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睽别三峡20余载,我所念念不忘的神女,可还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于“阳台之下”,为谁望穿秋水? 1981年初夏,我在北京开完会,准备到武汉参观正热火朝天的葛洲坝工程,顺便游三峡。我们先坐长途汽车,崎岖惊险,年轻不知道害怕,一路颠簸到宜昌,然后上船。没有导游拉客,只有广播,每到紧要关头轰轰响起。解说者操浓重地方口音,不是湖北腔便是四川嗓门,初闯江湖的我,听在耳朵里全成了一片紧张嘈杂的防空警报。只凭着对三峡的一点粗浅常识和周围游客的兴奋度,来揣测西陵峡呀香溪呀兵书宝剑峡呀等逶迤变幻的山水画廊。 其实看山看水,不必拘泥于名头的响亮与否,而在于入目入耳入心,那一刻的亲近和融汇。想它是什么便是什么吧。于是拿把椅子,披件同伴的宽大西装,坐在船头,任风勒着我,把乱发一根根往后扯直如缰绳。仰望“两岸连山,别无阙处”(北魏郦道元《水注经》),“肃何千千”、“磐石险峻,交加累积,重叠增益”(楚宋玉《高唐赋》);俯视江涛水流,汹汹洋洋湛湛,有声有色,有情有义,“感心动耳”,回肠荡气。 游客纷纷,说是半夜进巫峡,怪不得楚王邂逅神女,一定是在睡梦中。我非白马王子,要亲睹倩影只有睁大眼睛,片刻不敢交睫。守侯许久,见众人慌张着鞋加衣,挤向舷边甲板,我自然不甘人后一涌而出。 微蓝的天幕已经拉开,序曲低溢在浪弦的韵律之间。清月迷朦、冷雾飘忽,山影幢幢,江氤四起,烘托的悲剧呼之欲出。神女裹着素袍缓缓转过身来,却只是默默侧聆,幽幽眄视,欲说还休。千言万语只在最不设防的一瞬间,她是我们大家的梦中情人,随即隐入其他形状,不复重现芳容。 众人还在指指点点。蓦然,我眼眶一热心中刺痛,不由得抽身回到空寂的船舱里。江涛高一声低一声,都是激越的和弦。 据《巫山县志》记载:“赤帝女瑶姬,未行而卒,葬于巫山之阳为神女”。民间另有传说:夏禹时代,西王母娘娘的女儿瑶姬带领十一姐妹下凡,协助大禹治水,并送他一本工具书叫《上清宝经》。瑶姬不但是个杰出的女工程师,还是称职的地方官员。疏通峡道,解除水患后,奔波流连于三峡,为民办实事,例如为船民擒水妖,为樵夫驱虎豹,为农人布云雨等。三峡人民把这群叛出天庭的守护女神挽留在人间,化成奇俏秀绝的巫峡十二峰,最高峰即是为首的瑶姬,被称为神女峰。 不过,我眼里心里的神女峰,却是《高唐赋》和《神女赋》中 “哗兮如华,温乎如莹”、“皎若明月舒其光”的女郎。自楚王后,多少文人墨客帝王将相帅哥靓仔,日过湍滩夜宿巫峡,梦山风刚烈梦水声擂鼓梦林涛壮阔,却梦不到“摇佩饰,鸣玉鸾”的销魂之音。千年以来,神女不再步下悬崖,难道真是“为了眺望远天杳鹤,错过无数次春江月明?” 回家后,写《神女峰》诗三首成一组,寄一位诗友,被无情鞭鞑彻底摧毁信心。遂弃其二存一,应付朋友约稿。始料不及的是,1982年第一期的《绿洲》诗刊发表后,反馈热烈,尤其是中年人。越过浪漫的、理想主义的青春时代,他们更珍惜和理解尘世的寂寞和幸福。 这些年来,我多次到过长江边。好些个夜晚,站在重庆的朝天门码头,望着江涛不倦地往神女峰方向拱翻,像一群群虔诚朝拜的腰背。我没有勇气再走三峡。因为不知不觉,神女峰已深入我的梦境,以一夜痛哭,浇湿无数读者的肩头。 据说蓄水后的三峡,游轮将曳过神女峰的石榴裙,倾慕者们仍须伸颈抬头,直到将帽子仰落,难望神女全貌。距离、时间和角度已经改变,不能改变的是现实和梦境,人间天上,咫尺天涯啊。
来源:[中国国家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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