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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日,登山大队在山下的龙旺边村(海拔2800米)集合出发。纳西族的妇女们为我们跳起了“啊哩哩”舞,歌词很简单,就那么几句,大意是“来吧,来跳舞吧”,虽然就站在她们中间,但歌声却如同从山谷间蜿蜒传来,不由得使人悠然远望。 给我翻译歌词的杨士明说自己30岁了,是回族人,要我给他拍张照片找媳妇用。他安慰我说哈巴很好爬,昨天他找牛就去过大本营那边,用不了多久(可是后来,上午出发的队伍,吃晚饭的时候大本营还没接收完毕)。2天后,我们东线第二组从大本营出发登顶,在媒体朋友的镜头和欢呼中出发的时候,身后一位老乡帮我把背包上肩,我回头,杨士明在对着我笑——原来他是协作人员。 杨士明们组成的老乡队伍,主要负责运送物资、搭建营地、提供膳食。他们大多穿双球鞋,而不是防水防滑的登山靴,也不会像我一样穿着68元一双的透气保暖袜,更不要说雪套、雪镜等等专业用具,但是在上山下山的路上,他们经常背着背包,胳膊上还夹着水壶冰镐——当然,那都是快走不动了的队员的装备。从突击营把装备背下大本营,每次大概是80元,从大本营到山下,要30元。牵着牲口,背着我们同伴装备的老乡看见我们,都会微笑着说:辛苦了,快到了。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觉得他们的笑意中挂着善意的嘲讽,或许是我多疑,但这样纯真又讽刺的眼神,让我作为一样来自城市,一样武装到牙齿,一样不断感到无法承受的肉体痛苦的群体一员,感到心虚,我想我能从大本营到山顶再下来,始终坚持自己背包,更多是出于这个原因,而不是自我考验(当然有许多采访设备的记者是迫不得已)。 领队金飞豹大声说:“老乡不是牲口。”在大本营那顶被当作会议室的大帐篷里,他再次声明登山大会规定,绝对不容许让老乡代背个人装备,否则按自动退出处理。帐篷内一下安静下来,只听见雨点打击着篷布,风从窗户外呼呼刮过。有人抬头,头灯的光柱从人群中扫过,有的尴尬,更多的是面无表情。这些从都市来的人们啊。 在一本名为《犹豫的时刻》的描写登山的书中,作者说,攀登的魅力之一在于“对人际关系的简化、对友谊的减弱和对合作的增强”。 在山上,一个人的全部物品,一只75升的背包就全部容纳,留在山外的那些动产、不动产,和你再无关系;大部分时间,手机没有信号,你能够联系到的、能够帮助你的,就是你的双眼可看到的这群人。帐篷里,睡袋紧挨着睡袋,不到一米宽的垫子,哪怕邻居的小腿挪动一下,都可能要弄醒你听上好一阵风雨声。危险陡峭的路段,上面的队员要是雪镐失手,下面就会有人遭殃。 但在哈巴山上,这次被一些人称为“豪华登山扫盲班”的登山中,“简化”、“减弱”是每个人的“私事”,“合作的增强”却是由国家登山队来完成。他们设置路标,在危险路段埋好绳索,教我们使用专业设备,我们要做的,就是背着自己的装备,一路往上。 景阳是我所在的东线小组的高山指导,刚刚从大本营出发没多久,他就用自己的小包换过了一名女队友的大背包。在山下的交谈中,看得出这名女队友对自己丰富野外经验的骄傲,和对我们这些“菜鸟”的轻蔑,但在换包的时候,明明体力还没开始大量被消耗,但我没听到她说一句推辞的话。 突击营地,刚刚缓过口人气来的我们忙着加衣服,里面的衣服已经汗湿,身体停止了动作,很容易受凉,在雪山上,这是最危险的事情之一。景阳手忙脚乱地先帮我们点上了火,烤起了火腿肉,那名女队友开了腔:“我要睡中间。”她甚至连理由都没说一句,就这样直楞楞地要求我们。 最为离谱的是我和另外一名队友从山顶刚刚走下一个山坡,就再次遇到了她,我也再一次被破坏了雪山上的心情。她问了一句“上去了吗”,下一句就成了命令:“到突击营帮我把睡垫收了捆好。” 再经过几个几乎是奄奄一息的,还在像一小时以前的我一样向上挣扎的队友,接受过他们轻击一掌——不是没礼貌,而是没有力气——的祝贺,我坐在雪上,抬起绑着冰爪的脚,往下急速地滑去。 新雪足足有一尺多厚,松软舒适,刚才近乎死亡的疲累,在滑行中得到一丝松弛,心情终于越来越好,雪山上所有的不快,全部被我远远抛了开去。
来源:[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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