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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香格里拉机场起飞,迅速拔高,飞往昆明。 屏幕显示的海拔很快就达到了1万米,这个高度远远超越了那座神秘的,从来没有人登顶的梅里雪山,也超越了地球上最高的巅峰,更不要说哈巴。 自从离开龙旺边村开始登山的旅程,本来在地图上标得不远的大本营就变得遥不可及。1个多小时前问老乡,他们就统一口径,说还有半个小时,我也就不再问了。站在草甸上极目远望,想先远远一睹哈巴的风姿,可只看到千变万幻的云海浮浮沉沉,那些云朵明显感觉要比城市中近了好多,似乎跑上几步,就能站在下面,再跳上几跳,就能撸下几朵。“哈巴”,是纳西语“金子的花朵”之意,或许就是形容云与雪的吧。那天阳光很好,云朵在山坡上、树林上投下一块块浓浓淡淡的阴影,看似慢、实则快地移动着,一会儿,自己站在云的影子中,一会儿,自己的影子又清晰了起来,真像是捉迷藏。 缺氧和长途步行却没捉迷藏那么好玩。刚到大本营,我就有了明显的高山反应,头疼欲裂。一堆先期到达的工作人员明显是登山老手,正在边合唱着改编过的许巍的歌,边传着一只搪瓷缸子喝东西。其中一个长头发的家伙看我呲牙咧嘴的样子,就拿着缸子,从旁边一个25升的塑料桶中再加了些端过来给我,这时我才认出他是丽江骆驼酒吧的吧主,他说:“喝了就没事了。”我一饮而尽,原来是当地自酿的青稞酒——浓烈香郁,很暖身子,但一定不治高山反应,因为后半夜我头疼得更加厉害的时候,有经验老到的过来问我是不是喝了酒。 大本营每小时下雨三次、晴三次。早晨抖抖索索钻出睡袋,裹好衣服出来,正见山谷里腾起雾来,一团一团慢慢滚出来,没用多久,就填满了一道道山壑,和山峰腰间的白云连在一起,难分难解,遮住了哈巴的真颜,自始至终,我们都没看过它的全貌。但在穿越已经没有任何植被的雪线之前,我的视线可以穿过薄薄的云层,清晰地俯瞰大本营,我想,这许多天以来,哈巴是不是就这样悠然地俯瞰着我们,而我们却看不到它? 最严重的高山反应是在突击营,药物已经没有任何作用,我只能不断地说话来分散注意力,但最后同伴们还是疲倦地睡去,我只能听着风卷着雪粒拍打帐篷的声音在距离脑袋不到10厘米不断地响着,任由疼痛折磨我的神经。 留在记忆中冲顶的那几小时中,包括在山顶,我似乎什么都没看到,除了一片白茫茫的雪,然后就是手里鲜红色的雪镐,耳边是自己因为体力大量消耗和缺氧状态下急促的喘息,这可怕的喘息后来一直伴随我到下山后好几夜的梦中。每迈一步都很吃力,为了阻止自己不断休息,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数50步再休息,数过50回头一看,原来仅仅走出了几米。 在最后一个山坡前,我已经丧失了任何去问“前面是不是山顶”的勇气,我担心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话,我一定会任由自己躺下来,至于这个举动的下一秒发生任何危险我也不管不顾了。 在那块不到30平方米的冰雪造就的平台上,大概有上百人收获了登顶的荣誉,然后,大家迫不及待地想一直冲下山去,哪怕在大本营再呆上一夜都难以忍受。我也是其中之一,就像《进入空气稀薄地带》一书中所说,任谁都不会认为在山上的生活是享受。可我真没想到,下山的过程,因为过于急迫和体力不支,其艰难完全可以和登顶相比。 在突击营收拾了背包,用饭盒烧了点热水,喝了两口我就出发了。我错误地摘掉了雪套,而随后而来几乎没间断的雨雪,很快把我的登山靴弄了个透湿,每往前一步,就好像有无数细针在扎脚底板,下行并不比攀登容易,背包使身体重心很难掌握,路很滑,等回到大石板坡那段,我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到负值了,骆驼吧主从我身边走过,很明显他没注意到我的状态,自顾自骂骂咧咧地边说自己在突击营睡过了头,领队不许他登顶了,现在他要赶紧回去喝酒,一边就轻松地越过了我。我眼睁睁看着他两三步跨过小河,自己的脚却一下就探入冰冷的雪水中。 登顶当天下午16:15,终于回到大本营,同事刘为后来说我当时的惨状吓傻了她:包卸不下来,人也坐不下去,10分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我低下头的那一阵,眼泪洪水般无来由地涌出,我连抬起胳臂擦泪水的力气都没有,浑身冰凉,只感觉到泪水是那样滚烫。 一直冷冷的哈巴在最后出乎意料地给了我们一份礼物。当我们正在一片黑暗和泥泞中挣扎着下山的途中,半轮明月忽然从雾中悄然升起,一如那始终沉默的雪山。此时林中水声清响,再无其他声息,我们停下已经在捣蒜般颤抖的双腿,回头注目那一生中最美的月光。我悄悄关了头灯,不敢与它的光芒对照。
来源:[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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