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里弄，北京的胡同，上海的历史，其实正是从里弄开始的。有多少个王绮瑶曾从那些里弄里走出来，想去“见见世面”，却又不得不伤痕累累地走回去，躲进了属于自己的亭子间。

　　女作家王安忆在她《长恨歌》的开篇里说，弄堂是上海的城市背景。

　　什么叫弄堂呢？其实这是上海市井的一个说法，一般说来就是里弄。里，是百姓聚居之所；弄，就是小巷子。开埠以后，上海租界出现的第一条小弄，名叫花园弄（Park Lang），日后发展成为大名鼎鼎的南京路。

　　上海里弄约占整个居住建筑的65％，共9千多处，20余万幢，2100多万平方米。这里面比较特别的一种是人们称为“石库门房子”的里弄，带着点儿来头和官邸气，充满神秘色彩。其实这就是上海开埠以后，租界内开始出现的一种被西方称为“联排房屋”（terraced houses）的民居样式，大多用粗实厚重的花岗岩或宁波红石条砌门框，配以两扇中国传统的乌漆大门和铜门环，象洪德里、兆福里，给人以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石库门三字铮铮有声。

　　黄浦区是石库门里弄的发源地，兴仁里是较早出现在英租界的老式石库门里弄住宅群。

　　这和19世纪末时另一类简陋的里弄住宅迥然不同。此类住宅房式比较低矮，外观好像广东城市里的旧宅，当初建成之时多住广东籍居民与日侨职员，所以被称为广式里弄，也有人称之为“东洋房子”，现存在八埭头、九江里、荣寿里、新华南里等处。

　　本世纪一、二十年代，随着上海人口的不断增长，促使上海的里弄建筑有了新的发展。出现了一种“新式石库门里弄”，由原来的三间二厢住宅改变为单开间、双开间（一间一厢）或两间一厢，墙面多为清水砖墙，这时已很少用石灰粉刷了，在石库门门楣等处用石发券，上砌希腊式的三角形或罗马式的半圆形，中国式的飞檐翘角型及多种曲线组合的文艺复兴式的门罩，也有砖砌券拱门或在弄口上面建造过街楼的形式。

　　新闸路的斯文里是这种石库门的代表，这条里弄有510幢弄房之多，堪称上海里弄之最。其余如淮海路的宝康里，南京东路的大庆里，北京西路的珠联里，云南中路的老会乐里，淮海中路的老渔阳里……默默地纵横在这个逐渐变得拥挤逼仄的城市里。

　　到了二、三十年代，新式石库门里弄一步一个飞跃地大量兴建。由于地价上扬，建筑向空间发展，传统的两层高的石库门住宅开始变成三层。同时为了适应资产阶级及经济比较富裕的社会阶层的需要，开始安装卫生设备，此外，总弄、支弄已有时显区分，总弄已增加宽度，足以满足汽车调头的需要。像尚贤坊、四明村、梅兰坊、福明村这样的地方，可以依稀看到资本家们最初在中国的痕迹。

　　流言和传奇是同时产生在石库门里的两种东西。

　　那是一种流动着的人文景观，是家长里短，是柴米油盐，也或者是城市里最值得纪念的一笔哗然。它们互相依存着，流言是私语，以咬耳朵的方式流传着，传奇则是炉火边暖房里的一场倾谈，是为亭子间文学所不喜而老百姓却津津乐道的人间悲剧。

　　娘姨是传承这种石库门文化的代表。她们不是流言和传奇的主角，却是里面当之无愧的最佳龙套，没有她们，石库门就少了几分交头接耳的市井色彩。

　　娘姨是上海人对保姆的称呼，而上海的娘姨似乎又比其他地方的保姆多着一种味道，人们常常说的是苏州娘姨，这和白话里说的老妈子是截然的两个概念。

　　印象里的娘姨都是白净脸油光髻，像《桂花蒸?阿小悲秋》里面那种娘姨都不够风情。在有女儿的人家，她们扮演的是闺阁教习的角色，除了刺绣缝补，还陪伴闺阁女儿上学。一般除了做一些细致的家务，也负责家里的生活花费计划。她们多半都是处在不很年轻又还未老的年纪，对自己的身份有种职业化的矜持，除了传递流言之外她们也见证着传奇。

　　倒老爷是石库门里另一个身份特别的人物。

　　在上海逐渐发展成为大都市的早些年里，它是一个公共卫生设施非常落后的城市，全城的石库门里每天一大早响彻的都是倒马桶和涮马桶的噪声。

　　引领着这项城市全民运动的人物就是上海市井里说的“倒老爷”，就是负责收集和处理粪便的粪夫。我们在《新上海滩》里可以看到刘德华扮演的丁力就是这样一个“倒老爷”，或者说他已经慢慢混到了管理统领“倒老爷”的地位，成为了“粪大王”。

　　倒老爷大多是来自苏北乡村的农民，他们有各自明确的区域门牌划分，在属于某个倒老爷的石库门里，每家每户的粪便都归他私人所有，稍有侵犯和抢夺就会引发流血纠纷。他们干着城市里最脏的活儿，受到粪大王最苛刻的剥削，没有正常的作息和生活，也并没有获得这个职业应有的尊重，然而没有他们，石库门立时便会全线瘫痪腐烂，转瞬间上海就能变成一个臭气薰天的死城。

　　倒老爷也好，娘姨也好，这关于上海弄堂文化的一切，都随着石库门的褪色慢慢退出历史舞台，或者也曾被一些人纪念，但纪念本身带着几分荒唐的不真实感，渐渐地连纪念者自己都觉得离奇了。

　　诗人说我们应该因为爱皱纹和痛苦的灵魂来爱一个女人。

　　上海很像这个被许多人这样爱着的女人，她的老和沧桑，她的琐碎忧伤，是花样年华之后落得满地的花瓣。

　　第一个躬身去俯拾这些花瓣的，是生于五十年代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