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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0:40次仁多吉代表攀登队员的一致意见与大本营联系,要求下撤。几乎是同时,桑珠队长在大本营也向队员们发出了“立即下撤”的指示。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明智的,因为天气非但没有好转,而且愈加恶化。设想如果当时硬撑着登顶,四名队员站在8611米顶峰的梦想是可以实现,但可能是将这一刻永远地凝固在K2的最高处,最后会因为体力透支、失温和缺氧,无法踏出返回的脚步。
而眼下天气的恶劣程度和每个人出现的不同的生理变化,也是他们始料不及的。风速致少在八级以上,冰镐在插入雪地中的那一刹那,需要抗拒着极大的阻力,想与雪面保持垂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暴风中将脆冰碎片、雪片、风蚀的页岩……一切可以一掀起的高高地抛向空中,又急速、无序的扔出,并且不断地重复着动作,像是乐此不疲于一场疯狂的游戏。
能见度接近于零,队员们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脚,只能凭着风声,判断方向。从瓶子颈部下来,又用了整整四个小时,而在正常天气里,这段下撤的路只需要半个小时。大雪将所有路标染成白色,想凭路标找到C4营地已经没有希望。
次仁多吉用报话机向大本营不停呼叫,“现在无法再往下下一步,往左往右都容易出危险”,此时与其说是四名队员结组在一根绳上,不如直白地说四条生命系在一根结组绳上。桑珠队长已经忧心忡忡,但现在最切实际的,是让队员们保持冷静,凭经验,作好自救。为了随时能了解情况,他与队员们通话频度已经提高到每30分钟1次。
海拔7900米处巨大倾斜的台阶就是C4所在的位置,一顶黄色的Dunlop六人高山帐就扎在冻得坚硬的雪坡上。次仁多吉凭以往的经验判断,如果沿山脊下撤,营地应该在下撤的必经之路上,于是决定,全体队员沿山脊下撤。
结组的顺序是:边巴扎西走在最前面,次仁多吉随后、然后是洛则,最后是仁那。队员们走不了几步,雪镜和氧气罩里就灌满了冰粒,不得不停下来清理,这给前进更增加了难度。时间也在嘀哒嘀哒地推进,眼看天气就要暗下来了。已经在暴风雪里攀登了十几个小时,筋疲力尽的情况下队员们还要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因为现在就走在K2的刃脊上,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坠到两边的悬崖中。尽管寒冷的气温将手变成了一双双僵硬而令人疼痛的爪子,但他们还是紧握套在手腕上的冰镐,一丝不苟地随时准备做保护动作。
四
从瓶子颈部下撤到C4 2002年7月21日 海拔8410米——海拔7900米
在下撤的途中已经有十几处崩塌的冰雪顺陡峭的山壁呼啸而下,紧绷的神经让人觉得窒息。这时,突然听见队伍的前端发出“嘣”的一声巨响,队员们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将冰镐深插于雪中做保护。待声音消失在深渊里,就听边巴扎西扭过身向次仁多吉喊:“都怪你,现在能见度这么差,还要走山脊,人掉下去怎么办?!”原来是边巴左边不到四米处,一块硕大的雪檐塌方。
虽然C4营地的位置还处于一片茫然的未知中,但次仁多吉坚信自己的判断是理智的。他叮嘱队员不要紧张,一定要稳定情绪。但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危险时常接踵而至。又前进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听边巴“啊”一声大叫,这次是左脚一下子踩空,已经伸进了悬崖,他飞快转身将重心移至右边,才得以脱险,险些送命。边巴一时觉得腿软,瘫软在雪地上。惊吓连同之前的受挫,让边巴对队长次仁多吉产生了强烈的怨恨。他大吼道:“再这样下去,我们都活不了!”惊吓让次仁多吉也很难再保持冷静,他怒红着脸说:“那你到后面去,我在前面走!”双方的争执在原地僵持了一阵子。
“老师小心,老天爷会保佑你们的”,“你们一定能找到帐篷”,“我们等着你们回来”……报话机里传来了位于C3,担当本次高山协作的扎西次仁、普布顿珠、边巴顿珠三人的哭声。(他们毕业于西藏登山综合培训学校,在学校时十四座的探险队员是他们的老师。)为老师协作,他们比以往更任劳任怨,把装备和物资从一个营地运输到更高的营地,同路段的运输可能要重复几次,但他们没有一句牢骚,协助老师成功登顶成为他们最大的愿望。前一天,他们完成了C4的运输,然后撤到C3。如果一切正常,老师登顶这一天本应该是他们可以轻松迎接喜讯的一天,可实际上他们在担忧和恐慌中哭了一整天,他们三个一直围坐在一起,手里紧紧地攥着报话机,随时关注老师们的安危,而听着暴风雪疾速击打帐篷的声音,让他们原地不动,更添了一份爱莫能助的痛苦。
学生们的哭声,几乎让队员们快崩溃了。天色渐渐变得黯淡,队员们的希望也跟着黯淡了下来。但无论如何,只要活着的希望依稀尚存,队员们都不会放弃,绝望中寻找希望,这才是一个真正的登山家的品质。
作为经验丰富的攀登队长和已进入不惑之年的成熟男人,次仁多吉总能让理智在任何困难面前占上风,光凭这一点就值得人敬佩。他不断地从报话机里向队员们转达来自大本营的慰问与叮嘱,不断的鼓励队员,让大家感觉到希望就在不远处,但他还是不能回避困难在随着时间地推移而变得越来越莫测,此时他心里想:实在不行,可能得做好向大本营留遗言的准备。但这种担忧他隐藏得很深,为了预防不测,他向大本营要求,通话的频率从三十分钟一次,提高到五分钟一次。
其实希望真的是在向队员靠近,但越是离得近,越容易被忽视。GPS上在此处显示的高度比原来位置高了30米,帐篷应该还是在下面,可眼前的这个地方,总又觉得似曾相识。大量的降雪,让周围的环境全变样了。在这种左右摇摆的判断里,队员们不敢轻率行事,只能呆在原地。桑珠队长不断地用报话机和队员联系:“不要冻伤,凭你们的经验多走动,不断运动来自救。”然而,一旦真的找不到帐篷,队员们即使不停地活动转圈,在这个海拔近8000米的暴风雪夜,失温和缺氧夺走生命仍然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从决定下撤到现在,又过去了七个小时,在暴风雪里他们已经奋战了整整十四个小时,如果仍然找不到帐篷,接下来的困难不宣而明。队员仿佛有着一种默契——在危险中,他们一致选择了继续下撤,这种体力近于透支状态下地盲走,其实就是一种赌博,而筹码是比什么都珍贵的生命。
也许绝境中寻找希望,终将出现奇迹。下撤了一小段路程之后,次仁多吉只觉得眼睛一亮,兴奋的高声喊道:“发现帐篷了。”队员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不远20米处,在蓬松的雪堆顶部,冒出一个橙黄色的点。次仁多吉惊喜中忙举起报话机向BC的桑珠队长报告。桑珠心口一块沉重的石头正要落地,但又恐怕是次仁多吉长时间的高山行军,体力透支而出现错觉,于是问其他三名队员能否看到目标,得到确切答复时,心口那块重石才踏实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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