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与死就在心中,别无它处。”――索甲仁波切之《生死无惧》。
仅以此小文,向那些用生命追逐理想的勇敢的人们致敬。
仁那,天堂中也有雪山吗?不管你在,还是已走,我们总会在一起登山的。
这是一个分外强壮而鲜活的生命。从来没想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从来没想过会在即将完成十四座壮举之前离开。出师未捷、壮志未酬、雄鹰折翅、天人永隔。对在山里面一起登过山,有过生死之交的山友们,不是用“悲恸”,不是用“扼腕”可以形容的。
记得去年去尼泊尔和印度,路过拉萨,照例又是拉仁那、吉吉、边巴出来吃饭喝酒。谁都知道十四座在仁那、边巴心中的地位。当时还问他呢,十四座完成了,有啥打算?仁那打趣,跟边巴说:“是啊,十四座登完了,我们也没啥活可干了,回家当农民去吧?”老实的边巴皱着眉头:“冰镐就使得顺,锄头恐怕不习惯了。”我和吉吉一边笑倒。随即仁那和边巴答应我,十四座登完后,“我们找时间一起,爬几个漂亮点的小山峰玩玩。”“比如启孜啊,四姑娘啊、雀儿山啊。有我、边巴和吉吉,你就当减减肥就好了,不用太辛苦。”仁那许诺。
仁那,你还欠我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初见仁那和吉吉已经是在四年前。2001年西藏首届登山大会,攀登羊卓雍措旁边的海拔6325米的姜桑拉姆峰。这是西藏登协首次举办民间的登山大会,十四座主力队员全部到达,业余山友也第一次有幸和心目中的偶像一起登山。
那时我第一次上雪山,一到大本营就开始高原反应,不断头疼和呕吐,一到晚上就神智不醒地昏睡。到达5400米的前进营地ABC,我在行进中状态还好,但一驻扎下来,又开始昏睡。仁那担心深圳的队员无暇顾及我,同时担心我突发脑水肿,就主动把我扶到他和杨建的小帐篷。这只是个两人的高山帐,两个大汉子,再塞进了我,显得格外拥挤。第二天早上迷糊中醒来,仁那和杨建早已起来准备物资了。杨建笑着说:“你昨晚高原反应昏迷不醒,又哎哟哎哟地叫了一晚上,仁那一直没睡呀。”正说着,仁那端着给我的早餐方便面汤进来了,眼睛微红,但依然很帅气精神。他向杨建挤挤眼睛对我说:“终于醒啦?我和杨建昨晚在说,高原反应这么重,这女孩已经玩儿完了。”停了停他严肃地说:“你们深圳队昨晚有个山友突发脑水肿,进高压氧舱后已经下去了,接下来就是你了,尼玛让我安排协助陪你下撤,你看怎样?马上走?”我一听傻眼了。“不行,我现在感觉还好,能不能让我先试试看?”磨了半天,仁那和尼玛最后答应我走到前面的山头后再看看。随后我走到山头后又继续赖皮,坚持了接下来的攀登,仁那一直留意我的状态,跟在我身后,不时用冰镐敲打塞满雪块的冰爪,让我的步伐更轻松一些。在最后艰难的登顶途中,边巴又陪我一起登顶,因此,曹峻还戏称我是边巴的右肩膀。
除了严重的高原反应,还有在下撤途中险些掉进冰裂缝,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历险。姜桑拉姆的攀登,完成了我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段生命体验。同时,和仁那、边巴等教练们的感情就更加深厚了。他们不仅仅是我的登山教练和兄长,他们的宽广、仁厚和坚定的信念,对理想单纯而执着地追逐,也成了我人生路上的精神导师。
登顶后的下撤路上还碰到吉吉,一个人背着两个65升左右的大包,跑得飞快,她是在帮一个状态不好的武汉山友背包。而我那时正是体力过度透支,步履蹒跚。
再随后的两次进藏,仁那和边巴家是我必去混吃混喝的。吉吉给我做火锅,仁那给我切肉吃。他总是端来一大盆的牛肉,笑容满面地挥舞着锋利的瑞士军刀,一大块一大块地往我手里塞,看得我心惊肉跳又愁眉苦脸。仁那给我极力推荐吉吉做火锅用的石头汤锅,他说那是吉吉的老家林芝的特产,答应下次我来西藏,我们一起到吉吉老家山青水秀的林芝去,带我去看拉姆拉错,带我去买石头汤锅。
仁那,你还欠我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2003年,攀登7117米的念青唐古拉中央峰,边巴带队,吉吉是教练。仁那作为队长则带领另外一个队伍进了旁边的唐拉昂曲。临出发前,仁那特地嘱咐吉吉要一路照顾我。随后在念青唐古拉中央峰的日子,无论是ABC、BC、还是C1,吉吉都和我住一个小帐篷,一直照顾我。吉吉分配作为我们组的教练,在行进的途中,她几乎从来不会离开我二十米,但她不会走我前面,怕给我压力。她只是在后面,默默地走着,时不时给我鼓励,时不时递过来水和食物,提醒我注意休息和行走节奏的把握。
中央峰的攀登时间比唐拉昂曲的时间长,仁那作为队长,妥善处理完繁重的攀登事务后,又徒步走进中央峰的ABC专门来接吉吉一起回家,夫妻俩的深厚感情一时传为佳话。这对浪漫的雪山侠侣,多少人艳羡不已。
后来,深圳山友和登山教练们的关系越来越密切,感情越来越深。旺加队长、仁那和边巴几次到深圳和山友相聚,山上相见,山下重逢,几次以“喝死拉倒”为主题的团聚活动,次次都以全面的倒下作为圆满的大结局。我还记得仁那红着脸,略带腼腆和憨厚的笑容,和旺加、边巴在上面唱歌跳舞,大家鼓掌相庆的情形。还记得一起去华侨城的欢乐谷,好不容易从过山车上心惊肉跳地下来,旺加、仁那和边巴三人一直打死不再上“完美风暴”,旺加说:“十四座还没登完呢,别被甩出去了。”大家一起笑倒。彼时彼景的快乐,记忆犹新。人生残酷,好景不常在啊。
当5月28日早上巴基斯坦山难噩耗传来,内心悲痛无比。越来越体会到生命的渺小和无常,痛感一个熟悉的、强壮而鲜活的生命转瞬间的消失。
朋友对我说:“一个人死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是幸福的,不管是什么地方。”
我相信。
仁那,我把杨建替你拍的那张叼着香烟,酷似巴西英雄切·格瓦拉的照片做了电脑桌面,很多山友也以自己的方式在怀念他们心中的英雄。我知道,那是你的自由的灵魂在对我们微笑。
我们知道你还会有些遗憾,但请放心,你二十年生死与共的队友会帮你完成;我们知道你还放不下吉吉和小拉姆,那是你最爱最牵挂的人,也请你放心,你无数的朋友会照顾她们。
放心上路吧。
仁那,天堂里还有雪山吗?无论你在,还是已走,我们总会在一起再登山的。
请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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