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西塘追书生(组图)

见习记者 胡春萌 摄影 胡春萌 靳雯

　　有人说，固执、爱面子、迂腐，这便是书生气。另一些人则将书生气与知识、儒雅、正直、认真连在一起。其实无论褒贬，经历了几千年儒家思想的浸染，“书生气”这三个字，恐怕早已融入中华大地上每个寻常百姓的人生哲学和处世准则中了，即便是在日渐浮躁和世故的今天，仍有许多人企盼着回归到那一缕书香、一杯清茶、与世无争的净土。

　　位于浙江省嘉善县的古镇西塘，至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与乌镇、周庄相比，西塘的名气远不如前两者，也许是西塘太缺少名人了。陈逸飞先生眷顾周庄，乌镇则是茅盾先生的故乡，西塘的历史上虽出过两百多位秀才，却没诞生过一位文豪或状元。这些秀才既无法金榜题名施展抱负，又碍于面子不愿外出经商，甘愿在这小镇中找份可糊口的闲差，研习些闲情雅趣，图个逍遥自在。这样的历史，却也成就了西塘的文化。西塘的文化，少了古都南京中皇族高官的霸气，少了徽州古镇里儒商的奢华，却多了一份溶入寻常百姓生活中的书生气。时至今日，我们还能在西塘的古宅深弄中，伴着西塘人的热情与矜持，依稀寻到当年那些书生的影子……

　　西塘街市掠影

　　不善叫卖的西塘商人

　　西塘的小店都沿着窄窄的街巷而建，前面是店，后面便住着人家。这几年随着旅游开发，西塘的商业气息也渐渐浓了。也许是西塘人还未适应这种变化，记者总觉得西塘商人骨子里还是有种书生的矜持。他们很少叫卖，很多店堂里空无一人，随你任意打量各种商品，若要买时，朝里间呼唤，店家则中断了与熟人的闲谈，不急不慌走来。商谈价格时，他们大多不与你讨价还价，就算降价也只是几块钱的幅度，能卖则卖，若不能卖则很和善地一笑：“这个价钱卖不了的。”然后将物品整理好，仍慢慢回到里间的屋子。

　　在西塘记者只听到了两次叫卖。一次是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用奶气未脱的声音在帮爷爷叫卖：“买黄瓜，买黄瓜啦。”爷爷则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小孙子，好像爷爷在陪小孙子玩儿一场游戏。另一次，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看到记者沿街走来，一直在询问比较芡实糕（当地一种特色食品）的价格，于是离着很远就大声地打招呼：“我们这里有，很好吃的，过来尝尝吧。”当生意做成后，小女孩儿还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小店网上商铺的地址，她说：“你要是觉得好吃，以后还可以从网上直接订购的。”

　　虽然西塘人尽力保持着自己的文化和传统，但是在历史的车轮中，该逝去的总要消逝，新鲜的总要出现……

　　固执热情的豆花摊主

　　沿着河边闲逛，欣赏着“水村山郭酒旗风”的画意美景，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有些饿了，眼见前方有位老者推着小车卖豆花，于是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准备要上一碗果腹，但是还未开口，老者便一边收拾着摊子一边说：“今天不卖了。想吃明天再来吧。”看到老人的木桶里还有一些豆花，足够一碗的，记者磨着老人再卖一碗。老人笑着说：“不卖啦，到时间了，我要回家了。我也要下班的。”第一次听说私营小摊还有上下班的固定时间。得知记者还要在西塘多留一天时，老人又说：“你要是这么想吃，明天我六点出摊，你到这里来找我。”说着老人指了指自己的招牌，最后临走时还回过头说了一句：“明天我在这里等你。”

　　不坐轮椅的独腿老人

　　第二天，为了与卖豆花老人的约定，我起了个大早。昨夜下了一夜的雨，清晨整个西塘都笼罩在雾气之中，青石板上还是湿漉漉的。“我们工人有力量，嘿，我们工人有力量……”欢快而响亮的歌声在清晨的小巷中回荡，一位独腿老人从远处走来，他推着自己的轮椅，轮椅上放满刚刚买回的蔬菜，自己则借助轮椅的支撑一步步地跳跃前行。看得出，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走路方式，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而自信。旁边的老伴儿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眼睛没有紧紧盯住腿脚不方便的爱人，似乎并不担心他会摔倒，但是却又保持了上前一步就可以扶住他的距离。不知这对夫妇已在这条小巷中走过多少个春秋，虽然少了“执子之手”和相依相偎，但是老太太刻意保持的距离，却撑起了老伴儿的自尊与自信。

　　早一天都没处买的麦芽塌饼

　　吃过豆花，记者发现好像一夜之间，西塘这个小镇上又多出一种小吃——麦芽塌饼。沿着河岸，很多西塘人家都在门前支起锅，制作这种类似天津炸糕的小吃。有的人家则在锅旁竖起木板，上面写着：麦芽塌饼1．5元／个。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明天就是立夏了，麦芽塌饼又叫立夏塌饼，是有着西塘风俗特色的时令点心，麦芽塌饼的配料中有一味中草药——佛耳草，可以消食降脂，西塘的老百姓只有立夏时才制作，平时是买不到的。

　　西塘的桥、廊棚、弄堂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西塘就是吴越两国相争的交界地，故也有吴根越角之称。传说，在两千多年前，吴国大将伍子胥曾在这里屯兵，为方便军队运输，他在西塘挖了一条河，就是如今这条从北到南穿镇而过的胥塘河。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八条河流在小镇中交错纵横，形成了典型的江南水乡风格。

　　桥

　　河多，桥自然就多，小小的古镇上竟有104座桥。其中“送子来凤桥”最体现西塘人细致周到的本性。“送子来凤桥”是三孔石板桥，桥上建有红檐黑瓦的顶棚可供避雨，桥正中的花墙隔断，使桥体上的石阶被一分为二，一边为斜坡，一边为台阶。据专家考证，一侧的石阶是供男人使用的；而另一侧被设计成小小的斜坡，则是走台阶不方便的缠足女子专用。相传，建造“送子来凤桥”时正好有一只鸟飞来，“送子来凤桥”这个吉祥名字由此得来。

　　弄堂

　　小小的西塘古镇曲折蜿蜒着122条弄堂。西塘的弄堂分为水弄和街弄。水弄的特点就是一边通河流，一边通街道。街弄则是两边都有人家，像普通的街一样。

　　小镇上最有名的弄堂是被誉为“江南第一弄”的石皮弄，因地上的石板薄如皮而得名，全长68米，最宽的地方有1米，最窄的地方只有0．8米。宅弄深处，曲径通幽，不知深几许。置身石皮弄，两边墙壁上一个个墙钉稳固着这些老建筑，墙上岁月的痕迹依稀可见，轻轻地踏着薄薄的石板，四周似乎响起了回音，不敢大声喧哗，生怕惊扰了这沉睡的历史。行至尽头，豁然开朗，这高墙之后隐藏着的竟是西塘人家的庭院。我国从古至今，向来以谦逊、内敛为美德，古代西塘人将这种深沉、内敛、不喜张扬的品格充分融进了建筑风格之中。

　　廊棚

　　在江南六大古镇中，西塘最具特色的就是千米廊棚了，现在它有了个雅致的名字“烟雨长廊”。善良的西塘人有着自己的处世哲学，沿街的商铺为了给顾客遮风避雨，便自发建起了廊棚，最初是一两家，之后是家家户户，于是就形成了今天这长达一公里的烟雨长廊。

　　有人说，廊棚其实是西塘人家伸长的屋檐。他们在老屋里住着，也顺便做一点买卖，家家户户门前的廊棚下都放着若干桌椅，他们或端着饭碗，或沏一杯清茶闲聊，偶尔招呼一下自家的生意，除了那些茶馆和饭店外的廊棚，若是游人坐下歇脚，他们也会默许，有热情好客的还会主动和游人攀谈。长廊是贴着河沿走的，若是适时飘来如烟的雨，临水而坐，微风夹着细雨扑面而来，点上一壶清茶或一坛老酒，望着河道深处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乌篷船，恐怕大多数人都会赞同那些秀才不愿走出西塘的决定。

　　置身美景之中，往往使人忘记时间的飞逝，当夜幕悄然降临，一切都被夜拥入怀抱，只有那西塘人特意为行人挂起的红灯笼延伸向远方，为人们指示长廊和河道的走向。晕红色的灯光在烟雨中形成一个个并不明亮的光圈，照不多远，但家家户户的灯笼连在一起，那光足以让人们看到另一个西塘……

　　水阳楼——西塘文化的缩影

　　水阳楼是一处私人景观，一位举止文雅的阿姨站在门口，热情地引导游人进去参观。作为水阳楼的女主人，她先做了自我介绍，她叫朱根华，丈夫叫徐永明，夫妻俩都是镇上的退休教师，水阳楼就是他们的居所。

　　水阳楼，缘在水之北，南为阴、北为阳，故以此得名。水阳楼面积仅150平方米，却一斑窥全豹，整幢楼为典型的清末民初建筑，堂楼式结构，外观为石库门、风火墙，进门有狭长的天井，宽敞的厅堂，雅致的书斋，古朴的卧室，还有艺术味浓浓的偏室。

　　走进正厅，桌上、橱内摆放着丰富的藏品，有瓷器、陶器、砖雕、木雕、文房用品、各色家具。徐永明收藏古玩已有十多年了。徐家生活省吃俭用，但购买古玩则一掷千金，在所不惜。屋内墙壁上悬挂有不少国画和对联。主人的爱女徐晔，4岁起练字学画，如今已从杭州的中央美术学院毕业。水阳楼内悬挂着小主人的部分书画作品，她16岁时画的几十只猫，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厅堂内，两只博古橱柜陈列着几十件竹雕工艺品，这都是徐老师的作品。其中竹根圆雕作品“南瓜”、“青菜”形象逼真，活灵活现，那盈盈小虫站立瓜菜之上，情趣十足。徐永明一手雕竹绝活让他在西塘有了些名气，尽管有许多人上门求购，但他却从来不卖。他说：“本来就是自己的个人爱好，只不过被吹得过了罢了。”

　　居室外紧连着临水阳台，阳台三面透空而砌，河边粉墙黛瓦，垂柳青青，一一映入眼帘。出后门，是一座精致的小花园，园中上百盆花木高低错落，最具特色的是以茶壶为花盆的盆景，花枝从壶口探出头来，随风轻舞。

　　徐永明退休前是镇中学的一名物理老师。由于一家人酷爱西塘的民居建筑，徐老师在1999年将此屋买下，花了十几万元，此后又将这座古宅修缮、布置，恢复了它昔日的面貌。当时，大家纷纷到县城里购置公寓，改善居住条件。而徐老师却反其道而行，选了这处偏远、危旧的破屋，同事和朋友都十分不理解。后来由于原先所在的高中要搬到城里，徐老师割舍不下水阳楼，他又主动要求调动到待遇相对较低的学校初中部任教。

　　徐老师说，西塘的书生文化更准确来讲是“秀才文化”，少了份鸿鹄之志，多了份“偷的浮生半日闲”的情趣。这样的生活就像是精致的盆景，游人眼里只有它的美丽，而栽培时的汗水，却只有园丁自己清楚。追求“甘于寂寞、与世无争、与世少求”的生活，就必须放弃很多利益。古时西塘的秀才们，虽是甘愿避世，却也有着因无力改变现状的无奈。

　　徐老师经常劝诫自己的学生，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应追求与世无争，毕竟身体和精力都不允许了，年轻人就要与世多求，但是要有选择，要求文化，要求发展，却不能因所追求的东西而失了尊严、失了志向、失了本性。这也正是西塘文化的精髓——求财却不失尊严，求安逸却不失志向，求新却不失本性。 (来源：天津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