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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西亚:被雨水淋湿的日子



 


  ——参加马来西亚雨林赛侧记

来源:《汽车旅行》

  马来西亚雨林赛终于因为连日的暴雨而被迫中断,赛场上原本人声鼎沸忽然戛然而止。许多外国同行一直在相互问:明年还会不会再来参加雨林赛?认真想了想,我的答案很明显,我要再来。因为在丛林里,我们所做的不仅仅是淋雨,被淋的也不仅仅是我们的身体。

  撰文/摄影:一哲

  2007年11月28日,香港国际机场,我和我的行李一起在等候飞往吉隆坡的飞机,心情平静。

两天后的同一时间,我已到达位于马来半岛东岸的丁加奴州,领齐了进雨林前的所有装备。已经不是第一次加入马来西亚国际雨林挑战赛(RFC)的媒体队伍,组织方,外国同行,车手,按部就班的流程,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唯一未知的,只有我们未来的10天探险之旅。

  12月1日,晴

  到大马的这几天,老天一直在不紧不慢地下着阵雨。据说丁加奴州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了3个月。今天是RFC开赛第一天,却天晴了。RFC创办于1997年,今年是它的10周年庆典。不少人说,老天真是为这个10周年开幕式给足了面子。但大家似乎都忘了,热带雨林,哪个字才是它的关键字。

  12月2日,晴有短时中雨

  这两天进行的都是热带雨林之前的场地越野赛。每年的比赛都有这个部分,难度比国内场地越野赛的无限改装组稍高。算是让车手们热热身,舒展筋骨。午后下了一场雨,但并没有对比赛造成很大影响。看得出来车手们在这个阶段的比赛风格大都以保守为主,显然大家不想自己的赛车过早出现问题。

  我们见到了自己的媒体车,一辆丰田BJ40。加上司机只能坐3个人,行李空间极其有限。事实上,媒体车队伍中八成以上的车都是像这样的短轴车,并且装备精良。也可由此预计今年的比赛难度比往年都大。

  结束热身赛到达丛林里一号营地的时间是晚上11点。尽管以前见过,但再一次见到像无数银沙一样洒在夜幕上的满天繁星和不时出现的流星时还是忍不住震撼。习惯了不透明的天空,我们这些来自都市的人在这里见了新的世面。

  12月3日,晴

  清晨的营地本身就是一幅完美的画。深山中雾气缭绕,闯进雨林的人们陆续从自己的帐篷里钻出来,伸着懒腰,拿着口杯、毛巾去附近的河里洗漱。

  不过片刻的宁静很快被打破,丛林里响起了发动机的声音。那是X-Men在开路。X-Men在雨林赛是个在赛会、裁判、车手之外的特殊群体,负责开辟赛道、救援和后勤等各种工作。在准备比赛时,X-Men已经在丛林里呆了很长时间,已经设计好全部赛段,今天的赛段被之前的雨毁坏,必须重新施工。

  进雨林之前,人们就被告之,手中的日程表仅供参考。在雨林里,未知的因素太多,很多事情只能随机应变。每天晚上和第二天早上的简报会才是确定行动的通报。

  X-Men很让人佩服,居然能在茂密的丛林中找到适合比赛的地形,然后或推土、或搭桥,两个小时便重建了一条“赛道”。

  12月4日,晴

  进一步往丛林深处进发,来到2号营地。在路上有两个赛段都是以坡为主角。要用绞盘才能爬上去的坡在这里已经不算什么。有的坡的斜度让车无法下来,只能借助绞盘,将车一点点从坡顶往坡下放。难度其实不算大,但十分考验技术和胆量。

  每年的比赛,最后都会有3天最难的赛段。这一段路只有赛车可以进去(还不一定能出来),其他所有工作车、媒体车一律原路返回,媒体如果想采访只能步行。这一赛段是雨林赛的精华和高潮,被称为Twilight Zone(TZ),可以理解为“黎明前的黑暗”。后天就要进入这一赛段了。可到现在为止,比赛并没有想象中的难,丁加奴那臭名昭著的大雨也没有出现。我甚至开始怀念以前有雨的比赛。

  12月5日,阵雨

  几天来第一次不是睡到自然醒,而是被“哗哗”的雨声吵醒的。

  雨水让我们的临时家园立即发生了变化。营地上铺的草被水一泡再被踩后与下面的烂泥混到了一起;赛道的附着力急剧下降,车辙变深;附近的河水水位上涨,水流变急。比赛难度也随着增大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野人”们倒是很兴奋。对于他们来说,只有雨和泥才能激发他们的斗志。雨中的发动机轰鸣声更加有力,车手们比赛时的节奏感也明显增强。

  赛会在统计准备步行进入TZ的记者人数。计划是这样的:车手们从明天开始用三到四天时间征服32km的路程,12月9日在丁加奴州首府附近的海滩集中,10日在海滩进行最后的赛段,晚上就是闭幕了。媒体可以步行进入采访,也可选择跟媒体车原路返回、绕道去终点。我有过在TZ步行20km的经历,这次决定选择走另外一条路去终点迎接。

  12月6日,雨

  凌晨5点,又是一次非正常醒来。大雨下了一整夜,我在帐篷里忽然觉得背上一阵凉。因为没有防潮垫,湿气透过防水的帐篷底部,透过睡袋,直达身体。只得起身,坐到天亮。我的周围除了营地微弱的灯光和同行们均匀的鼾声,就是一片漆黑和雨声。此时的雨林显得有些阴森。

  开简报会,拔营,为进入TZ的队伍送行。等我们自己上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时,已经过了中午。说是原路返回,路却跟来时完全两样了。来时不在话下的小溪此时也需要在绞盘的辅助下才能通过。媒体车虽说大都是短轴,也都装备精良,但走起来仍然举步维艰。我坐的BJ40是所有媒体车里最强的,司机也有着丰富的驾驶经验。尽管如此,没有车可以在这里单独行动,大家必须互相帮助。一辆车挨个儿拖好几辆车,或几辆车合起来拖一辆车的情景频频出现。大雨一直不停地下着,就算下累了,每次休息的时间也不会超过半小时。时间则和飞坠的雨点一样流过。算下来,我们的平均时速不足两公里。大家都在盘算,我们花了6个小时从公路来到现在这里,以这样的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公路上,又能否按时绕道赶到终点去迎接比赛队伍?

  指挥通过障碍的人声和发动机、绞盘工作的声音总是没完没了,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我们甚至不知道来时的1号营地在哪里。在一个下坡处,司机将车停了下来,说今天就在这里扎营了,前面有河过不去。

  这天夜里很早就睡下了,心情复杂。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在梦里被嗓音拉回到现实,但又不愿醒来,于是就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听着豆大的雨点砸在我们简陋的帐篷上,后者似乎随时会塌;行军床架在斜坡上,头冲下,身体要抵抗着往下滑的趋势;坡顶的雨水带着泥就在床下形成溪流;周围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但没有一句能听懂。这是一个恐怖的夜晚。

  12月7日,大雨

  一觉醒来,发现身边多了好几张床。这才明白昨晚的声音是在我们之后到达的同行。天亮之后才发现,情况比我们预计的糟糕得多。从我们床下流过的泥溪到山坡下已经成了一个小瀑布,山坡下那条我们4日用来比赛的小河现在俨然成为黄河的雨林版。湍急浑黄的水带着各种杂质流过,深不见底,宽度则增加了好几倍。现在别说人下去,就是车也能被冲走。先期到达的X-Men在河两岸用2辆车的绞盘索拉直成一条简易索道,看来是作临时运送物品和人员用。

  新闻官十分平静地告诉我们,我们能做的只有等。雨停的时间超过4个小时,水位就会退。可大雨下得正欢,什么时候才会停?这个问题显然超过了新闻官的回答能力。

  于是几天来最无聊的一天开始了。有人钻在睡袋里一整天不起床,有人采来树枝树叶铺在床下盖住烂泥,有人聊天,有人发呆……

  每次雨停,或是天空稍微有点光亮,心里就会燃起希望,只是用不了多长时间这希望就会被更大的雨浇灭。四周只有雨、树和一帮同样境遇的人,此时思考是会让人发疯的。只有用烟来打发时间。和邻床的德国同行一起,每次抽烟都分他一根,两人吞云吐雾,无语。

  在TZ地区的人处境更加艰难。由于所有记者都是步行,所以都是轻装上阵。换句话说,他们除了器材、干粮和适量的水,别无他物。这个恐怖的夜晚,十来个人自天黑开始就抱成一团相互取暖,任雨点打在自己身上,或者花更多的精力用来对付疯狂的蚂蟥……

  12月8日,阵雨

  把行军床让给从成都来的女记者,自己在车里躺了一夜。我敢肯定,我们这几天一定过着古代人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昨晚又是8点钟就开始进入“昏迷”状态。期间醒来过无数次,但也还算一觉到天明。真是很佩服自己,居然能在斜摆在山坡上的车内,将腰绕过车的手刹和挡杆,横躺在前排。

  看来又要在原地数一整天雨点。问新闻官,雨什么时候会停。这绝对是不理智的行为。但看着每20分钟一次的大雨,看着眼前的滔滔大河,看着依旧阴霾的天,很难让我理智下来。按原计划,我们昨天晚上就应该到达终点的3号营地,准备迎接经过洗礼的车队。可我们却仍然原地不动,眼看着就要在这个几乎无法让人直立行走的山坡上度过第三个黑夜!

  看到德国同行抽烟时才想起来自己的烟已经抽完了。想想昨天的有福同享,便凑过去想要继续同享。不料这厮指指新闻官:你可以上他那儿去买。这下好,所有人都在坐吃山空,说得严重点,开始向绝境迈进。这时也该体现些人的思想了。这时给人的一丁点儿帮助,或是为自己做的一丁点儿保留,都会被立即放大许多倍,十分明显。再往后,如果发生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或是不可思议的事,都不奇怪。难怪好莱坞的寻宝、探险类电影能火。

  正欲发作,忽然传来消息,河对岸从外面村庄来了2辆车,说是可以带几个人离开这里,但每人须交100令吉(约220元人民币)——原来市场就是这样形成的。我和两个成都记者、两个匈牙利记者立即收拾东西决定离开。我将自己的小帐篷、行军床和睡袋就地抛弃,将器材、护照和仅剩的一套干衣服放进防水包,穿着那套从下雨开始就没有干过的“工作服”上路了。

  我们被吊在X-Men用绞盘索拉起的“桥”下过了河。被从绞盘索上解下来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的心情完全变了!尽管知道离公路还有20多公里,但感觉已经近在眼前;阴云还是厚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却觉得天已经亮了!

  河边有一对马来西亚华人车手。4日的比赛结束后,他们将车开出雨林去修车,第二天回来想继续比赛时,就已经无法过河了。此时我们发现自称可以带我们离开这里的2辆车,居然连绞盘都没有,这让我们对车主的说法大感怀疑。2位车手也好言相留。在这里出手相助,其无私是不可怀疑的。我们过了河,却又得到了睡袋和帐篷的援助,在离原住处不足300米的地方又过了一夜。不过在这边,心情可是完全不一样。

  12月9日,阵雨

  想了一夜,终于想通了为什么我们过了河会停留得如此安心。首先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在这边,如果想要离开,二十多公里并不是很远的距离;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在这边可以得到很多信息。我们从华人车手和X-Men那里了解到,现在是丁加奴州和相邻的吉兰丹州全境洪水,救援部队和马来西亚电视台都正往森林里赶,但被外面另外一条河阻挡。对外界来说,这群探险者被大雨和洪水困在了森林里遇险了。与此同时,进入TZ地区的车手和记者都已经原路返回,正往我们的方向赶。另外,考虑到比赛日程安排和国际参与者的机票、签证等问题,全体人员一定将在今天开始大撤退。第一次认识到信息的如此重要。

  信息很准。趁着水势稍微减小,大队伍开始在X-Men的指挥和帮助下强行渡河!X-Men的办法是在河对岸用2辆车拉住渡河车的车头,在车尾再挂一根拖车绳吊在用绞盘索拉的“桥”上,防止车被河水冲走,对岸的车一起将渡河车拖过河。钻着雨空子拖车,进展还算顺利。几个小时之后,撤退的车队就已经小成规模了。

  前面仍是无穷无尽的泥泞。6日刚离开2号营地时的情景再现了。不过这次的车辆更多。有几个山坡又陡又滑,每辆车都要借助绞盘才能上去。于是车队常常在一个山坡前一等就是3个小时。或者是一座简易桥,桥面宽比车轮轮距还窄,即使用绞盘,还是随时有掉进河水的可能。这些车一般都是三五成群,自觉组成小分队,互相帮助。有时觉得,这才是征服,这才是越野精神。晚上9点半,当1号营地出现在车队前方时,人们忍不住兴奋地大叫起来!要知道,回到这个来时并不起眼的营地,我们经历了多少艰辛!而过了1号营地,再往公路走,路况就比里面的路好多了。

  子夜,到达离公路最近的一个村庄。我无法形容看到村口那根孤零零的路灯柱的感觉。一个韩国记者等在村口,看到我们便问是不是中国的记者。这时得到一个坏消息,坐另外一辆车的成都同行在颠簸中不慎从车上摔了下来!现在正在一个村民家里休息,不能动弹。幸好韩国人已经送来了膏药,并用卫星电话通知了当地政府。在小饭馆吃了几天来最香的一顿饭,搞搞几天来的第一次个人卫生。几个患难之交的朋友一夜无梦。

  12月10日,大雨

  看到晨雾下的村庄真好。不过我们很快明白,汽车在这趟探险中的使命已经完成。通往公路的路上那条河,即使X-Men的绝技也无用武之地。好在这次的等待不算太久。很快就有人通知我们去村后的码头。我们到时,已有2艘军队冲锋舟等在那里了。按原计划是要派直升机进来救,但天气实在太恶劣,只能用冲锋舟护送狼狈不堪的我们。在船上的2个小时,大雨像是不舍我们离开似地拼命下,我们被雨点砸得生疼。

  吉兰丹州一个小镇的学校被改造成了临时救助站。毛巾、干衣服、食物、热水、医疗,在这里一应俱全。我们成为第一批被解救出来的人。这一切,总算结束了。

  10日晚,本届热带雨林挑战赛的闭幕仪式按计划在丁加奴州首府举行。但只有一半的人出席——其他人仍在丛林里等待救援。这次比赛也成为雨林赛10年来第一次完赛率为零、用船撤退的例子。

  后记

  丁加奴的大雨还在继续。据说最后一批被困人员将于今天被解救出来,愿他们平安。

  关于雨林赛,其实每个人都有他不同的理解。有人有过一次经历就再也不想回来,有人则因此而疯狂地迷上了它;有人在这里过足野人瘾,有人在这里体验征服的快感,有人来此发现人性、感悟人生。然而无论如何,这是一次洗礼,在这里体验艰难,体验越野精神的极致,甚至与生死擦肩而过,再回到自己的生活,会发现很多东西已经截然不同。

  

(责任编辑:鲜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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