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西伯利亚 皮货店
大多数张迷和文学史家都不会反对,《色,戒》取材自女大学生间谍郑苹如谋刺汪伪特工头目丁默村的“谍对谍”故事,一个同样以败露和香消玉殒收场的旧上海哀艳传奇。
郑苹如生于1918年,父亲是留日的老同盟会员,母亲是日本人,她在家里排行老二,上有一姐,下有两弟一妹。她原本名不见经传,自登上1937年7月号《良友》周报封面——艳光照人的“郑女士”遂引起注意,不久就被吸收入国民党中统。中统指派郑与“76号头子”丁默村周旋,不仅因她容貌姣好,更重要的是,她曾在上海民光中学读书,而丁默村曾任该校校长。立功心切的郑即利用此“师生之谊”积极展开攻势。
旧上海极司斐尔路76号是闻者色变的汪政权特工总部。述史者言:“在汪政权中,太多醇酒妇人之辈……丁默村,尤其是一个色中饿鬼。”
色归色,与小说和电影中的易先生都不一样的是,丁默村才有真正特工的戒心。
第一西伯利亚皮货店今迁至南京西路878号。
1939年岁末,郑临时拉他去西伯利亚皮货店买皮衣,算是送她圣诞礼物。就在郑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的当儿,丁突将一叠钞票掷在柜台上,撂下一句“你挑吧,我有事先走”,旋即从另一道门冲出店外,飞身跃进防弹车,司机马上猛踩油门疾驰而去。
埋伏在外的刺客没想到丁这么快就出来。
他们更没想到,精心布设的局,被老谋深算的特工头子从佳人的试衣镜里识破。
“帮帮忙,打得准一点,别把我弄得一塌糊涂。”这是20出头的郑苹如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一个大陆名记弄不明白:她出身优越,蜂环蝶绕,不必为钱、为爱去打拼,到底是为了什么牺牲肉体和性命,去取悦一个人人不齿的汉奸?这位同行抱着这样的问题去上海采访郑苹如的亲属和相关人士,本指望听完故事会热泪盈眶,不想得到的结论却是造化弄人。家人坚信她舍身取义,慷慨赴死,在小说家眼里她“惯性地”施放电力,上司则认为她天性爱冒险,做特工能满足女孩子的虚荣心。在不同人的不同叙述里,英雄的轮廓变得渐渐迷蒙。
从郑苹如到王佳芝,从张爱玲到李安,这一缕早已躺入棺材的丽影,在不同的舞台上一次次醒转;说是同一朵历史的浪花,却在不同人的手里掀起波澜。
小说若论梗概,无非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若论编织,却是各人藏了各人的心思。
1935年开张的西伯利亚皮货店旧址在静安寺路(即南京西路)1135-1137号,现迁至878号。从顶天立地的一排老式大写字母“THE SIBERIAN FUR STORE”,到今日白得近乎空荡荡的招牌底子上,纤瘦简洁的黑色字体,个中变迁被概括成悬挂在店堂上的几帧老照片。此时店里没有一个客人,但李安想必曾走进来,细细端详这些黑白映像,然后在电影里准确地复制出当年的西伯利亚皮货店:经典的招牌,橱窗里罕人问津的昂贵皮草,和模特同样落寞的神情——虽然只是短暂的镜头,将易先生放走后、王佳芝坐在黄包车上的一瞥。
李安的用心不只如此。
从原著到电影,印象里易先生似乎是没有名字的;那晚偶然翻看一张《色,戒》剧照,突然捕捉到一处细节,才发现李安悄悄为易先生取了名:照片上的梁朝伟眉头紧蹙坐在案前,背后墙上挂着一幅玻璃镜框装裱的“自由平等博爱”,小字“恭录总理遗教”,尔后落款:“默成”。
从丁默村和胡兰成的名字里各摘一字,糅合历史原型与个体记忆,在虚虚实实之间,李安赋予一个原本不具名字的小说人物以完整的姓名和耐人寻味的深意。
然而,恐怕没有电影院的观众如此眼尖罢?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倾注的心思——这或许就是为什么短短两万字,从1950年动笔到1978年发表,张爱玲写了近30年。
隔着30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她淡淡一语道尽:
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
印度人的珠宝店 及尾声
在南京路上游客似的闲荡,暗想或许还有可能撞上印度人的珠宝店。
张爱玲的密友炎樱家里就是开珠宝店的。炎樱父亲是印度人,母亲是天津人,而且珠宝店的位置就在平安大戏院一带寸土寸金的地段,但既然卖珠宝,“总得有点架势”——想来张爱玲在海外辗转漂泊时,每一遍改写《色,戒》,友人家铺面的旧景就浮现眼前。
说是顺带看看,心里并不指望真能找着,但驾车为我们寻路的老上海人方先生的盛情难却。行至一处,他突然停下来,指着紧邻凯司令的一家工商银行说,就是那里了,以前好像是有一家金店的。
在湿寒而天色愈发提前转暗的黄昏,草草拍下一张照片。快门咔嚓一响的瞬间,心下引动,不知是沧桑还是狐疑。
回来查资料,还是弄错了。但资料也不清楚,说是紧邻凯司令咖啡馆,又说开在花园公寓底层:明明是两个地方,中间还隔着一个十字路口。纷纭头绪,总之,几度易手的珠宝店在文革时都随“四旧”被扫入了历史的尘埃。
也好,我告诉自己,一些地方还在,一些地方不在了,或许这样更像一场追寻。
“每一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鬼魂,回来寻找它自己。”这是炎樱的话,张爱玲写在《炎樱语录》开篇。
张迷心里想必都有一个活脱脱的炎樱,因为张爱玲写她写了许多次。独独这里,老实说,说这句话的人不大像炎樱,倒是记下这句话的人像极张爱玲。她借炎樱之口,隐喻自己的生命动机,也为她和那个她没能赶上的时代之间的关系补下一笔注脚——虽然文学的浓妆淡抹与层层叠叠的改写已然模糊了动身时的草图。
解透了这一点的李安,后来也就不再执意于一丝一毫忠实原著的搬演。与张爱玲笔下陪欢场女子买东西的老手、暗自得意“无毒不丈夫”的易先生相比,李安所塑造的易默成——他冷眼旁观同僚显贵掩饰不住的恐惧,并想探究为什么王佳芝的眼神里竟没有这样的阴影;他借狂虐的性重新激活麻木的自我,并甘愿等在虹口的酒馆里做一回她的妓女;望着桌上玎玲玎玲晃个不住的璀璨钻戒,他目光呆滞涣散,当丧钟猝然敲响,仿佛把他里面的一部分也敲碎了——易默成所失丧的,就是张爱玲不认为有,而李安坚信值得寻觅的东西罢?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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