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糖汁里的村庄
------------------------------------------------------------------------------------ | 滇东北金沙江畔的一个村庄的村民以土法制红糖为生已有200多年的历史了，我们在这里目睹了从割甘蔗、制红糖到运输出售红糖的全过程。我们住在村子里，品尝着用红糖调制的种种饭食，同时品味着寸步不离红糖的村民们的生活。
1月的金沙江仍然可以用“气势磅礴”来形容,从海拔2000多米的山顶一直到海拔300多米的江边，金沙江的涛声不绝于耳。由于大山的夹逼和江水的长年润泽，金沙江河谷终年潮湿温暖，冬天的气温也很少低于零度。
当我们接近河滩的时候，踏上了被甘蔗地夹持的田间小路。头顶是密密麻麻倾斜着的甘蔗，脚下则不再是尘土飞扬的土路了，我们不得不绕过随时可能出现的小溪或者不知从哪里流过来的漫过路面的一大片水。
“这里的水多，甘蔗容易长。没种甘蔗前这里种的是水稻和红薯，200多年前从上游的巧家县引进了甘蔗和制红糖的技术，从那时起甘蔗就是这里种植面积最广的作物了。1980年承包责任田以后，这里的人就不再种水稻了，红薯地也少多了，只够自用的。如今田坝村二社的经济作物只有一种，那就是甘蔗。”为我们作向导的码口乡副乡长冯太富边走边对我们说。
“来来来，吃甘蔗！”不等我们坐下，房东周嫂的儿子就抱着三四根刚从地里砍来的甘蔗走了过来。他把甘蔗放到地上，捡出一根来，利落地用砍刀把甘蔗杆上的叶子削去，“啪、啪”地砍出一段4节的甘蔗杆递给我：“这一段最好吃。”
这里待客不用茶，而是用甘蔗。不论我们走进哪家，只要坐定并开始闲扯，主人必然会抱出几根带叶子的甘蔗丢在地上，当着你的面削叶砍节，不由分说地把甘蔗最好吃的那几节塞到你手上。
于是我开始不停顿地同这种比校麻烦的零食较劲：用牙扯下甘蔗皮，咂一咂，吐掉，再用牙掰下甘蔗肉，嚼干糖汁，再把甘蔗渣吐掉……
我们举着没有吃完的甘蔗走在村子里，边走边吃，甘蔗的鲜美和甜蜜把我们的脸和手弄得粘乎乎的。
在北方万物肃杀的月份里，我们却在云南的永善县经历着一场收获。每年的11月到来年3月，永善县码口乡的田坝村二社便沉浸在收割甘蔗和制作红糖的忙碌中。全村55户人家共拥有8个红糖作坊，每个作坊都是由几家人合资修建的。55户人家自由组合，10几户共用一个作坊，没有投资建作坊的人家就采用付租金的形式使用作坊，租金按制出红糖的份量计算，大概是每制出100斤红糖就交8元人民币。
一个作坊一次只能制一户人家的红糖，于是从收割到榨汁、熬糖，一直到装筐送上往码口乡运糖的马队，整个过程像是一种集体劳动，家中不忙的人都会过来帮忙。所以收割的时候田里会有20多个人一起干活，那场面极其壮观，而制糖的时候，作坊里人来人往，机器声、人声混在一起，小孩子们也会成结伙地往这儿钻，那心气不啻于过节。
这当然是田坝村二社村民的节日，因为从收割甘蔗到制成红糖运走短短三四天的时间里，他们便挣得了一年的衣食钱。
在高大葱绿的兰竹和婆娑的榕树下面轰鸣的就是那个红糖作坊，一走近它，我们就被红糖的甜香裹住了。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还没有通电的村子只有这里是热闹和光亮的。我们就着柴油机的吼叫，在昏暗的油灯光里艰难地辨认着制糖的各道工序。
甘蔗先被由柴油机带动的榨汁机榨干水分，甘蔗渣就堆在院子里，汁水顺沟流进低处的一口大缸，与大缸同在一个屋顶下的是土砌的一个长灶，灶上一溜儿由大到小顺次砌了8只铁锅，灶里燃着由晒干的甘蔗叶裹住晒干的甘蔗渣作燃料的熊熊大火。8只铁锅依次代表了熬糖的各个蒸馏阶段，如今每只锅里都热气沸腾，最大的那只锅里汁水最多，杂质也最多，滗出来的杂质都被拿去喂猪，最小的锅里汁水最稠，熬到一定时候就变成了金黄色的糖浆，翻着气泡的糖浆被倒进一口缸里，趁热搅到糖浆的颜色由金黄变为金红，这才到了最后一道工序：把糖浆舀进一个平台上的近百个小瓷碗里，等到瓷碗里的糖浆冷却成红糖砣子，就可以倒出来装进竹筐等待运走了。
“作坊里的人都是技术好的，技术不好的进不了作坊，他们作出来的都是烂粑粑。”56岁的大叔拿着大勺子站在第4个铁锅前，一边和我聊天一边搅动着锅里的汁水，制糖要往甘蔗汁里放石灰和清油脚子（一种混浊的菜油），什么时候点清油以及如何控制火候都是决定红糖质量的关键。
“您家一年制多少糖？”
“3000斤吧。”
“那能卖多少钱呢？”
“一斤收走是一块三的样子，好了能挣4000块钱。”
“4000块钱您家够花吗？”
“我家5口人，两个儿子在码口乡上中学，当然不够花。”
“那您家还有别的挣钱的活计么？”
“等甘蔗种上了，大概四五月份以后吧，我就出去打工，比如去四川打煤什么的，11月再回来制糖。不过打工挣钱没准，有时候不光挣不到钱，家里还得倒贴路费。”
村子里的男人们几乎都是这么个活法：制糖时回来，不制糖时出去打工。
“当然想孩子们都考上大学出去，但是能有几个这样啊，所以念完书他们就都要回来作糖，这活儿不怕失传！”村子里不论上了年纪的还是年轻的，不论普通村民还是干部，全都这么自信。
烟囱里的黑烟突突地不断往上冒，山墙那一侧的灶口在黑夜里异常明亮，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窜了出来，把守在灶口的一个年青人和几个玩耍的孩子映在了黑色的背景上。
红糖作坊只要一开工就必定从清晨4点钟一直干到第二天凌晨2点钟。甘蔗收成少的人家一天就能把糖全部制完，收成多的两天也就制完了。我们感到困乏了，开始慢慢往回走。我的手里拿着一根用红糖拉出来的乳黄色的糖棒，样子有点像关东糖，然而味道却比关东糖浓郁得多。
金沙江沿岸类似的用土法制红糖的村子有很多，从上游的巧家县到下游的永富县沿岸的村子几乎都是如此生活，甚至与田坝村二社隔江相望的四川省金阳县也有依靠制红糖为生的村子——一望也可得知，江对面凡可耕种的地方全是甘蔗地。
这么多村子都产红糖，田坝村二社感没感到竞争的压力呢？
“没有，我们这儿产的糖每年都供不应求，因为我们制的糖质量好啊，我们种的甘蔗是台湾无茅甘蔗，产量高。我们的红糖放在凉水里，不搅动都化不开，这是质量好的标志。上海、昆明、贵州、宜宾、成都和重庆都吃我们的红糖。”冯太富自豪地回答我。
我没有理由不对红糖产生浓厚的兴趣。在我的生活中，似乎只有白糖才是“糖类的代言人”，几乎所有甜味食品在成份中都填有“白砂糖”的字样，以至让我有了一种错觉：我们已经告别了“红糖时代”。
但是，田坝村二社的红糖却让我对于近似“质朴”、“淳厚”的品质产生了由衷的向往。红糖是白糖的坯子，红糖里含的杂质比白糖多，是名副其实的粗糖，但是就像粗粮比细粮的营养丰富一样，红糖里的养分也比白糖多许多，比如红糖里的铁、钙、镁、锰、铜等的含量都高于白糖，而且红糖性温，在中医里面是益气养血、驱风散寒的良药。制白糖需要提纯度更高的机器化生产，像田坝村二社这样的手工红糖作坊显然是制不出白糖的。然而令田坝村二社村民们尤其自豪的是，他们制出的红糖甚至都不被用来制白糖——他们的红糖质量太好了，以至于山外的人只用于食品加工或者干脆直接食用。
“我们从来不吃白糖，红糖比白糖香！我们每年每家都要吃去100多斤红糖。”周嫂拿出了一个去年存下来的红糖砣，“我们只吃自家制的红糖，这糖只要不受潮，搁上一两年没问题。”说着她便一下子把红糖砣掰开，放了一年的红糖砣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的硬块，掰开了也不太好看，这块红糖将被用来为我煮红糖生姜水，周嫂认为我白天钻了水洞，应该驱驱寒气。
周嫂的屋子里放着几簸箕晒干了的糯米粑，这是我们明天的早饭：红糖煮糯米粑。其实就是我们所熟悉的煮汤圆，只是汤圆没有馅，在汤里放进了红糖。
乌蒙马被一匹匹地拉进了红糖作坊，出来的时候每匹马的身上都驮着两筐红糖，马爬坡时的身影极其艰难，“它们没有问题的。”马的主人一再向我们解释。
歇了工的红糖作坊空落落的，与昨夜的人声鼎沸形成了鲜明对比。我在院子里转悠着，院墙并没有遮住我的视线，金沙江水在100米开外不疾不缓地流淌，水声再次涌入了我的耳朵，江边的甘蔗地静静地吮吸着空气里的雾水，等待着人们来收割。
我在院子里的一面墙上发现了用红色笔画的一条水平线，线的旁边还写有一个数字：596.4。我有些不解，就问冯太富这是什么意思，他说这是金沙江下游永善县县城附近的溪落渡水电站建成以后金沙江水面预测要淹到的海拔数，实际上还会比这高。
“也就是说，这个村子要被淹掉？”我诧异地问。
“对，永善县金沙江沿岸的村子都要被淹掉，2003年就要移民了，我们已经分配好了移民点，他们都会搬到上面去住，我们把房子和田地都分好了。”冯太富仍然笑着对我说。
可是我有点不痛快：“他们到了上面还能作糖吗？”
“当然不能了，但是他们可以种水稻。”
当甘蔗和红糖作坊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了的时候，我不敢想象田坝村二社的村民们还会不会感觉到生活的甜蜜味道，也许他们还会在过年的时候温一碗掺了红糖的甜酒，也许他们还会在办喜事的时候烧一锅放了红糖的“红墩子肉”，也许他们还会在生病的时候用红糖水冲一碗燕麦粉来喝，可是红糖作为他们活命的根却被拔掉了。
“年轻人可以很快地变化，可是我们老年人就不行了！这些钱（指移民费）怎么能吃一辈子呢？”56 岁的大叔眼睛里流露出不大情愿又无可奈何，以及对未来的一片茫然。
追随着运糖马队的足迹,我们渐行渐高地离开了田坝村二社。太阳终于从雾水中透出了它明亮的光线，把一层浅兰色的薄纱蒙在了黑瓦顶、黄泥墙以及被绿色环绕的村庄。空中弥漫着一种柴油机的轰鸣声，遥远得像是昨夜留下来的一个梦，同行的人告诉我，对面四川省金阳县的一个红糖作坊今天开工了。
撰文／刘 晶 摄影／徐 健
转自 : 中国国家地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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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共1条) | | 人 人呀……(6字)[03/17 13:10过客(无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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