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猎乡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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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0月08日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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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敖鲁古雅猎乡的故事。
1984年8月,我随林区摄影采风团到地处北纬52度的敖鲁古雅猎乡生活了一星期,至今难忘。
一
从林城牙克石出发,坐了一天的火车才到达牙林线终点站满归小镇。我们顾不上休息,乘汽车北行17公里来到了密林深处的敖鲁古雅鄂温克猎乡,一个绿树环绕的小山村,副乡长果斯克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敖鲁古雅是鄂温克语,意为“杨树繁茂的地方”,鄂温克的意思是“生活在大森林里的人们”。 敖鲁古雅猎人的祖先在公元前2000年居住在外贝加尔湖和贝加尔湖沿岸地区,300多年前从贝加尔湖附近的列那河畔沿石勒喀河迁徙额尔古纳河流域的。他们常年生活在贝尔茨河、珠尔干河的原始森林里,靠游猎、饲养和使用驯鹿生存,生产力极为低下,一直处于穿兽皮、食兽肉、聚木为房的朝不保夕、漂泊不定的原始社会状态。
建国后,在猎乡建立了鄂温克族人民政府,1957年,猎民开始定居,1965年政府在敖鲁古雅修建了30多幢房屋,把游猎在密林深处的猎民接下山,实现了定居。
我们在敖鲁古雅转了一圈。小村极静,听说大人们都去了猎点,偶见几个小孩在玩耍,由密密匝匝车前草镶边的砂石路将小村分隔几块,一色的砖混结构房舍,一色的木栅栏围成的院落。
二
当红豆红洒满西部的天际,我们迎来了第一个敖鲁古雅之夜。乡里特意安排的篝火晚会也随之开始了。
敖鲁古雅河流水叮咚,夜风如期而至,柔柔的,撩拨得篝火噼噼啪啪,露出毫无遮拦的快感,这是一个令人心醉的夜晚。
猎人的性格是豪放而无拘无束的,不管你来自何方,只要你来到猎乡就是朋友了。
“叮咚的鹿铃声,为什么今天这么悠扬,鄂温克的姑娘,为什么今天分外漂亮……”正在欣赏舞蹈的我,冷不防被拉近跳舞的队列,手拉手,围着篝火跳起了“欢乐之火舞”。这种舞一般10人左右为一组,没有固定的舞步,顺着太阳运转方向,随着领唱者的旋律跳就行。我随大流跳,人家快,我就快,跳得大汗淋漓。
以往,鄂温克猎民常年分散于原始森林里,散多聚少,一旦相聚,便会就着炊火或歌或舞,一直到天亮。
一阵热烈的喝彩,引出了几位鄂温克小伙子。他们随着动感十足的音乐,跳起了“爱达哈喜楞舞”,舞蹈描写了在大兴安岭原始森林两群野猪相遇而互相追逐、激烈搏斗的情景,因此也叫“公野猪搏斗舞”。几位小伙子跳得十分卖力、粗旷,正如歌中唱到:跳舞要用力,挺起腰,振起臂,腿要用力,把地踏出坑。
三
今天去猎点。
清晨,一缕缕晨雾象丝绸飘荡在山腰上,我们乘吉普车走了一个多小时便没有公路了,于是就徒步进森林。这是独有的明亮型针叶林带,无数个松针折射着太阳的光泽,林径上的露珠让我们踏得飞溅,没多久,鞋和裤腿都湿透了,沉甸甸的。
走了一刻钟,就看到远处白桦林中升起炊烟,说明猎点就要到了。
到了猎点,见许多驯鹿散落在周围的树林里,或卧,或站,悠闲自得,也不怕人。猎乡的朋友告诉我们,驯鹿是非常耐寒的动物,喜欢食用“恩靠”或“来维特”(苔藓类低等植物)。
不远处一架“撮罗子”冒着炊烟,一位穿黄色衣群的少女迎了上来。她叫柳芭,很有画画的天赋,正在外地进修,听说有一些画还在国外获了奖。
柳芭热情地把我们让进“撮罗子”, “撮罗子”中间燃热篝火,煮着驯鹿奶,旁边摆放着两个“金给”(木制小饭桌),地上铺着袍子皮,我们席地而坐。我打量“撮罗子”,大约高三米,底圆顶尖,用松木杆斜立围搭而成,看得出外面是兽皮和桦树皮围成的,顶部留有小孔。柳芭告诉我们,“撮罗子”门的对面位置称玛鲁,是放神像的地方,只有最尊贵的男宾才可在此就座,中间是火位,横着一根木杆,吊在茶壶、铝锅,煮肉、做饭、取暖……都是它了。
柳芭边与我们聊着,边用削尖的细木棍挑着条状的鹿肉在烤,鹿肉咝咝地冒着香气,馋得我直流口水,柳芭好像看出了我的馋劲,在烤熟的肉上撒了点盐就递给了我。
一会儿,鹿奶煮熟了,一人一碗,浓浓的乳汁飘着浓浓的乳香。
我是一个不安稳的人,在人们畅谈之际,我溜出“撮罗子”。我首先对“撮罗子”后面的“靠老宝”(树上的仓库)发生了兴趣。它是以自然生长树为四柱,锯掉树冠后搭成的。横竖四根木杆搭在四柱的断面上做底梁,铺上木杆,上面盖上桦树皮,用来贮藏工具、猎物、食品等。“靠老宝”是鄂温克先民的一大发明,长期的游猎,鄂温克猎民不可能修建固定的仓库,只能就地取材,在离地三四米的树上搭仓库,既可防潮,又可防兽、防蝇。
我正选择角度拍摄,镜头里一位老人骑着驯鹿从树丛里向我走来,近了一看,是一位大娘骑着白色的六叉角驯鹿,她身穿蓝色镶边的袍子,头上扎着方巾。大娘好像知道我们的到来,与我们打着招呼,我看到她手里拎着一只桦皮桶,里面装着刚刚采的蘑菇,原来,是专门给我们采的。
大娘是个热心人,她看我对桦皮桶感兴趣,又是里外观看,又是拍照,就拉着我的手来到她家的“撮罗子”,从里边拿出许多物品,她说,我这些东西上过电影,那年北京来的人就愿照这些宝贝儿!
桦树皮制品是独特的鄂温克工艺品,他们就地取材,用灵巧的双手和奇特的想象制作了许多工艺品和生活用品。传说,很久以前,有个老猎人看见一棵白桦树的皮裂开了能卷起来,既好看又结实,便开始用它做用具。我把大娘的物品逐一摆在“金给”上拍照,大娘成了义务解说员。那酷似旱烟盒的小盒叫“捧克”,是桦皮烟盒,外表是简洁的图案,木片做盖和底,古朴而精制;那叫“托拉苏克”的是一系列圆形桦树皮盒的统称,规格众多,颜色各异,大都是日常盛东西的,一般雕有野兽、花草、树木图案和各种纹理。
最让人兴奋的是桦树皮摇篮,它好似两个半截扁圆浴盆按一定角度相联的“L”形,用兽筋做吊绳,外表华丽,这种摇篮挡风又遮雨。据说,每当猎人出猎,就将孩子放进摇篮挂在较高的树上,即便来了野兽也没事。
四
果斯克带我去打猎。
我们骑着驯鹿沿着林间的“毛毛道”来到伊克莎玛河边,果斯克从鹿背上拿下装满食品的“伊克维亚”(皮口袋)搭在肩上,又找出藏在树丛中的桦皮船。我们乘船渡河,伊克莎玛荡漾着粼粼碧波,空气甜滋滋的,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对岸。上岸后,藏好船,沿一个山脚转向阴面。果斯克告诉我,阴坡是犴、鹿的“根据地”,它们一般喜欢在阴坡游弋。
在原始森林穿梭可不是好玩的事情,起初,有着好奇心的驱使,走的还算快,时间稍长便步履维艰了,横七竖八的倒木阻碍着,纵横交错的荆棘抽打着,很难受。好在,有果斯克的等待。
终于到了目的地。这是一片混交林,以落叶松居多,从一米多高到参天大树“四世同堂”,因此显得密集。丛林里,有个简易的“窝棚”,是猎人用来隐蔽自己的,这也是我们的栖息地。
从“窝棚”的小孔(枪孔)向外望去,三、四十米处就是碱场。所谓碱场就是引骗犴、鹿步入死亡的“百慕大”,这是鄂温克猎人“取经”自俄罗斯猎人,有100年的历史,猎人针对犴、鹿喜食碱土的特点,在阴坡处挖坑,放入食盐,使地面简化,从而引来犴、鹿舔食,达到猎杀的目的。
我们耐心地等着。鹿肉干、“格列巴”(饼)成了最美的食品,我们饮着扎兰屯二锅头,轻声细语“唠嗑”。果斯克怕我“腻烦”,讲了一个“猎人别道三枪猎三熊”的故事,说是1982年春,只身一人在古莲河狩猎的别道突遇黑熊,距离也就50来米,他凭着猎人的冷静,迅速子弹上镗,叩动扳机,正中黑熊脑门。此时,前方又出现两只黑熊,别道临危不惧,推上子弹,击倒一只,又迅速子弹上镗,撩倒一只。当别道端着刺刀小心翼翼检查完三只黑熊确实死了,才一身冷汗后怕起来。据说,如果不能一下子打死,黑熊就会与猎人决一死战,是很危险的,因为黑熊凶猛残暴,无论是树丛草地还是草甸水塘,都会如履平地,何况三只熊!
果斯克告诉我,鄂温克猎人一般不打熊,除非象别道那样狭路相逢,万不得已。鄂温克有崇拜黑熊的历史,打死熊后食肉之前不能说我们打死的,而是说“熊睡觉了”;吃熊肉也有仪式和禁忌,吃完熊后,把熊的心、头、肺、肝、眼等放在树上,实行风葬。
半梦半醒中天已蒙蒙亮,外边下起了小雨,窝棚里也在滴雨。果斯克说,这是打猎的好日子。
好不容易到了夜晚,我们沉默寡言地瞪着眼睛,支着耳朵,望着碱场。月亮从散去的云层中露出来,空气湿润,我的心却一直怦怦作响。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随着哗啦哗啦的响声,两只罕达犴踩着月光悄悄的来到碱场,月光下的森林很美,有动物的月光森林更美。正当两只罕达犴贪婪地舔着碱土时,果斯克的枪响了,大个罕达犴扑通倒下,而小个罕达犴一惊,掉头就跑,果斯克迅速换上子弹,随着凄厉的枪声,它也摔倒在地,霎时,我觉得月光惨白而恐怖。我随果斯克走到碱场,大个罕达犴脑门中弹,一命呜呼,而小个罕达犴腹部中弹,仍在挣扎,我看到在它睁着的眼睛里露出哀怨的目光。
突然,我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为什么打它们呢?但又感觉到,不打猎,猎人怎么办?
后记
我是怀着一种感悟离开敖鲁古雅猎乡的。
一晃儿,快20年了。那时,生态意识、环保意识非常淡薄,猎乡没有禁猎。现在,猎民已经放下猎枪,以驯鹿饲养为主,发展多种经营,使民族经济得以发展,猎民生活逐年提高。
我受单位委派带3万元贺礼参加了鄂温克民族乡建乡30周年庆典,感到猎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祝福敖鲁古雅兴旺繁荣。
在欣慰之余,令我遗憾的是果斯克英年早逝,柳芭远嫁他乡。
刘兆明
转自 :东方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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