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流连在澳门街巷 ------------------------------------------------------------------------------------ | 澳门就像中国的绿茶,喝第一杯时比较清淡,多喝才能品出芬芳的清香来。这是作者龚小庄女士在澳门生活工作1年多以后的真实感觉。其实澳门不仅像茶,也像一本耐读的书或耐看的画,需要静静地品,反复地看。澳门的灵气不仅凝聚在西式教堂或中式庙宇,也飘荡在每一个狭小的街巷,每一幢古旧的房屋,甚至每一棵茂盛的老榕树上……而在街巷中的所见所闻,才是最真切、最实在同样也是最感人的澳门。 在澳门,一切植物都绿得那么理直气壮,那种盎然的生机,使你不得不 相信,无论用什么稀释剂,也不会使澳门冬天的绿减掉一分一毫 初次从北京来澳门,正值12月初,第一个印象是色彩上的。天寒地冻的北京早已是一片灰、黄,连耐得住严寒的松柏也只在干冷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无奈的灰绿。生长在北京的我,习惯也欣赏这种苍凉的美。而澳门,不论是热闹的南湾街还是新兴住宅区氹仔岛,不论是主教山还是路环海滨,到处都是一片浓绿。过去,看到大师级作家写到“浓得化不开的绿”时,总是觉得无非是文学家的夸张手笔;面对澳门冬天的绿色、公司门前浓阴蔽日的大榕树、圣地亚哥酒店老榕树树身上毛毯一样的桑寄生,都是同样的绿,才叹服大师传神的笔触。在澳门,一切植物都绿得那么理直气壮,那种盎然的生机,使你不得不相信,无论用什么稀释剂,也不会使澳门冬天的绿减掉一分一毫。 在一片葱翠之中,间或地露出一座葡萄牙式建筑,带有白色门窗框的、小巧玲珑的楼房,或粉红、或淡黄、或苹果绿,蓝天白云之下,那么美,好像抒情芭蕾舞剧中的背景,美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特区政府门前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无声而庄严地昭示着澳门已经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而这座前澳督府粉红色的葡式建筑又展示了这个仅有25.4平方公里的南国小城独特的风情。 在氹仔岛一座公寓大楼里安顿好自己的小窝,就去上班了。下班时,早已夜色沉沉,坐在公共汽车上有点儿晕头转向的我,提前一站下了车。四下望去,周围全是参天的大楼,抬着头左顾右盼一阵,竟有些晕眩,好像四周的大楼都在向我压下来,竟然有了乡下人进城的感觉! 在澳门的第一个周末下午,在28层的公寓阳台上,坐在暖洋洋的阳光下,读着一本因百年西方政治经济变迁而引发反思的书。蓦然抬头,疲劳的眼睛为之一亮,极目远眺,是山,是海,那山,虽然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但是,我知道是珠海的山,那海也是我们的海。近处,一片红色房顶的小楼房,车声、人声,俨然一个欧洲的小镇 。忍不住放下书本,走入那一片闹市之中。 原来,就在我的楼下,就在我迷路的那高大的现代化的楼群旁边,就是澳门最古老的城区之一:氹仔老城。 老城的主路,其实只是一条数百米长的小街,街道窄得只能容一辆汽车通过。但也有铺着红色大方砖的人行道、绿色的护栏、绿色的路灯灯杆和欧式的方形路灯。路边全部是低矮的、淡黄色的墙,一式白色的窗框、门框。而漂亮的院墙后面,几乎都是断壁残垣。废墟之上,高大的是苍翠的榕树,低矮的是藤科植物。斜阳之下,植物的碧绿、围墙的淡黄、路面的朱红,是一种没落的美,一种引人惆怅的美。 这里、那里的墙角供奉着观音、土地、关公, 与人迹渺然的南欧式的美丽截然相反 我在小街上徘徊许久,不愿离去。郁郁葱葱的植物遮盖了一切,可是,颇有气派的大门,宽敞的房基地,似乎还在悄然展示着昔日的繁华。一两百年前,也许这里是钟鸣鼎食的大富大贵之家,门前车水马龙,房内灯红酒绿、宾朋满座。也许,就在这里,曾经发生过罗密欧、朱丽叶的悲剧。那些或轰轰烈烈、或凄凉哀婉的故事永远默默地埋藏在常青植物的心里,而那废墟也给过往的你我留下了无限的暇想和淡淡的哀伤。 正沉湎于对未知的过去、对已逝的韶华无奈的追溯中,我突然发现在这里、那里的墙角,供奉着观音、土地、关公,与人迹渺然的南欧式的美丽截然相反,这些民间崇拜的诸神面前香烟袅袅、鲜花水果环绕,又把人从对过去的追忆中拉回到喧嚣纷扰的现实。在街道的中部,一道宽大的石阶、两排浓密的菩提树通往小山上的教堂,就在石阶的脚下,在葡式的淡黄色墙壁上,镶嵌着两扇黑色的中式大门,那便是氹仔有名的药王庙。 中西文化就这样静静地、和谐地同时展现在你的眼前。蓦地,我懂了,我发现了真正的澳门:在特殊的历史环境下,中西文化得以并行不悖地存在并完好地保留下来。这正是小城独到的美丽之处。 沿着高大的石阶上行到小山的顶部,眼前豁然开朗:右手是黄色的嘉模圣母堂,左手是精致的小花园。深受葡萄牙文化影响的澳门,这类欧洲式的花园比比皆是:每一株花、每一棵树都经过精心修剪,每一条小径的铺路石都有各自的造型,凉亭、长凳、地面干干净净,占地面积不大,却常有曲径通幽之妙。与淡黄色老城街道隔山相对的是在海边一字排开的四幢淡绿色葡式两层楼房,那便是澳门著名的住宅博物馆了。不过,在澳门的外国人只简单地称之为“绿房子”。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这海边美丽别致的花园、建筑有一个很雅的名字:“龙环葡韵”。 澳门是一个非常容易引发“思古之幽情”的地方。走在澳门弯弯曲曲的小巷中,不知何时、何地、何物会轻轻地触动你心中非常隐秘的一根弦,给你一种柔柔的感动。 婆仔屋,一座干干净净的小小院落,一左一右两幢古旧的葡式二层楼,朱红色的木头窗框,朱红色歪歪斜斜的木条板护窗,院中独一无二的大榕树,树身长满了毛绒绒的桑寄生,楼中昏暗的光线、吱嘎作响、窄窄的木楼梯,使人恍如置身于巴尔扎克笔下高老头栖身的小客栈。 暮色之中,院子角落一台老式录音机轻轻播放着抒情的音乐,大榕树树枝上错落地挂着的白色塑料瓶随着音乐在微风中悄悄地摆动……此情此景在那里见过?不是梦中,是那远去的童年,老辅仁大学灰色教学楼中间小小的、布满青苔的天井,大槐树下,怔怔忡忡地站着四五岁的我和幼儿园的同班小朋友,对着面前的石碑发呆,幼小的我不知道那就是“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刘和珍的墓碑。 没有想到,四十年后,远在千里之遥的澳门,一座古旧的院落,竟把童年的记忆摇成了近景。 婆仔屋院子中周末的成人现代舞蹈班,屋中的陶艺、扎染工作室、后现代主义造型展、小小书店琳琅满目的图书,使老屋与现代艺术相映成趣。如果20世纪30年代在这里避过难的老阿婆们九泉有知,也会感到意外吧! 这就是澳门,遥远的过去与热闹的今生、静谧的长眠与旺盛的生命之间 只有一步之遥,你可以优游地倘佯其间 漫步在澳门半岛,你可以看到许多非常中国化的地名,像“福隆里”、“吉庆里”、“十月初五街”、“果栏街”、“贼仔巷”,与之相毗邻的街道也许就有非常欧式的名字:“俾利喇马忌士”街、“慕拉士”大马路、“拉哥斯”街、“贾伯乐提督”街、“白朗古将军大马路”、“伯多禄局长”街……各条街有着各自的故事。 “白鸽巢”,一到澳门,我就注意到这个多少有些浪漫的名字,真正到那里却已经是半年多以后了。也许因为是学欧洲近代史出身,一到这块小小的高地,就不由自主地走进了澳门著名的基督教坟场。这里主要埋葬着十八世纪末叶、十九世纪初叶在澳门逝世的、信仰基督教的外国人。 一进墓园的大门,迎面是一片开阔地,一方方墓碑鳞次栉比,似乎以来自英伦三岛的人士为主,墓志铭多是简单的一句话:“罹患热病于一八××年去世”、“这里长眠着××××”,寥寥数字却流露着无限的哀思。 大门左侧高出开阔地的一片好像是贵宾区,两排高大浓密的树给了这条实际上并不太长的甬道很好的景深,似乎这路一直通向很远很远。阳光透过树阴斑斑驳驳地撒在路两边的墓碑上,这里静得似乎能听到一片树叶的落地声,静得除了蓝天、白云、阳光、绿树,甚至都感觉不到我自己的存在。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个世界,我肯定可以在这里找到真正的安息之地。 就在这忘我、无我的境界中,忽然,一阵音乐声传来,丝竹管弦交错的、充满南国色彩的音乐若有若无,似乎是从天边飘来。难道林黛玉“焚稿断痴情”的场景真的是“贾语村言”不成?走出墓园,寻音乐声走去,原来,与墓园隔墙就是颇具规模的白鸽巢公园,和北京的天坛公园一样,10几位爱好粤剧的老人围坐在一起,正在自拉自唱呢!这就是澳门,遥远的过去与热闹的今生、静谧的长眠与旺盛的生命之间只有一步之遥,你可以优游地倘佯其间。 澳门有一条“高楼街”,路两边的确都是楼房,只不过都是只有三层的葡式矮楼。街的中部有一个小巧的广场,小到只能容纳二三十人,广场的尽头是一个像泉水池的小建筑,人称“阿婆井”,围着那水池转了两圈,也没有发现什么井,也许这里过去有口井吧! 已经是掌灯时分,街上除了我和几个朋友,竟然见不到一个人,黄色的路灯照着路两边淡黄色的楼房、禁闭的深棕色木门和木护窗,我恍若走入了时光隧道,来到梅里美笔下安达路西亚的小城,不知哪扇禁闭的门会忽然打开,从里边笑着、叫着跑出个卡门来,妖娆、俊俏,一阵风似的…… 就在这时,朋友告诉我,路边那幢灰色的老屋就是郑家大屋了。难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郑观应的故居?我第一次见到如此破败的房子,所有的门窗都腐烂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二楼的房顶星星点点都是露天的地方,倒是颜色不同、大小各异的猫咪怡然自得地在洞开的门窗之间进进出出,俨然成了房主。听朋友介绍,特区政府已经拨出大笔款项修缮这座老屋,颇感欣慰。非常懂得保护文物的澳门人一定会按照原风貌重修,真希望早日一睹郑家昔日的辉煌! 澳门就像中国的绿茶,喝第一杯时比较清淡,多喝才能品出芬芳的清香来 又是周末了,朋友问:“有没有兴趣到澳门的老红灯区看看?” 这么多年的工作经历中,我到过一些国家和地区,也许是出于女性对于这种行业本能的反感、出于对从事这种行业的人们的痛惜或者同情,从来没有去过红灯区。朋友解释说,这个红灯区其实早就“从良”了,经过政府的整饰,已经是澳门的一个旅游景点。 到澳门一年了,还是第一次听说“福隆新街”这个地名。其实,它就在大三巴牌坊后边不远的地方。一整条街道都是雪白的粉墙,鲜红色的中式门窗,不论是地面、墙上都干净得好像一尘不染。站在街口望去,暖暖的冬日的阳光之下,长条的、方形的红窗框,带有圆圆的木栅栏的红色大门,被白墙衬托得特别鲜艳,看上去像传统的中国剪纸,而且是过年时分贴在玻璃窗上的剪纸,喜气洋洋的。 这哪里有什么红灯区的色情、淫荡?倒更像拍摄近代武打片的外景地。听朋友介绍说,这条街从明朝末年就已经有零星的妓院,到晚清时形成一整条街的规模,直到50年代初才逐渐败落下来。现在的白墙红门窗是重新漆过的,过去,这里都是青色砖墙,绿色的门窗。闭上眼睛想一想,绿漆大门门楣上幽幽的红灯笼照着粼粼的路面,暗绿色的窗中传出丝竹管弦、低吟浅唱,倒更像李香君、小凤仙出入的地方。 街道的某处高高地挑出个幌子,上面赫然四个大字“西南饭店”。朋友说,这是澳门最有名的吃鱼翅的饭店,鱼翅质量之高、烹调之鲜美,港澳地区有口皆碑,虽然价格不菲,依然天天客满。街口的名人饭店是澳门政界名人常常光顾的葡国餐厅。在一扇禁闭的红色大门后,则是一家著名的酒窖,专门出售优质的法国葡萄酒。可惜我们来得太早,店门还没有开,无缘拜会那窖中的名酒。 我们随意地拐进街边的小巷,又是另一番景象,黄色的三层楼那么老,老得墙上生出一片片苔藓。像许多南方的老房子一样,门窗洞开,却因为对面的三层老楼只有三四米之遥,堂屋中仍然没有一丝光亮。远处一阵的笃的笃的脚步声,蹒跚走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老人进屋后,“嘀答”一声,一层的窗透出了灯光。朋友悄悄地拉了一下我的衣襟,我们踮着脚尖走开了。可是,许久,那老人带来的白天的灯光一直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是一点点温馨?还是一点点凄凉?谁知道呢? 澳门就像中国的绿茶,喝第一杯时比较清淡,多喝才能品出芬芳的清香来。 撰文/龚小庄
转自 : 中国国家地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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